金坛的秋,是从长荡湖上漫过来的。先是湖边芦花白了头,风一吹,纷纷扬扬飘过儒林镇的青瓦屋顶。然后是大闸蟹肥了,镇上人家的灶台间飘出蒸蟹的鲜甜气。最后是重阳近了,外婆便从屋里搬出那个用了许多年的竹筛子,铺开一层晒得半干的茱萸果,一颗一颗地翻拣。
我的童年,是在金坛儒林度过的。那是一个依着长荡湖的江南小镇。记忆里,镇中河水是绿的,石桥是旧的,外婆的手是暖的。每逢重阳,外婆便从针线盒里翻出裁衣剩下的碎花布头,就着窗前的融融秋阳穿针引线。不多会儿,一枚巴掌大的香囊就缝好了。她将晒得半干的茱萸细细装进去,收口系上一根红绳,随后便将香囊挂在我颈间。“戴着它,邪祟便近不了身。”外婆总是这样说道。茱萸淡淡的辛香,混着旧布头的皂角气,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安心的味道。
学龄时,我离开金坛,回到父母身边。每到重阳,母亲都会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外婆打个电话。每每挂断,她总要轻叹一句:“你外婆今天又在晒茱萸了,嘴里总念着你。”我在一旁听着,心口泛起一阵酸涩。刹那间,故乡的秋味便顺着记忆扑面而来——是长荡湖上“洮湖夜月”的清辉,是河埠头氤氲不散的水汽,是外婆蒸重阳糕时袅袅升腾的白雾,是巷口老槐树泛黄的叶子,在秋风里簌簌作响,恍若外婆唤我回家。
年少时,初读“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”时,只觉得王维文辞雅致。直到后来才读懂,那“少一人”的遗憾,不只属于在外的游子,还属于站在老屋门前日日翘首盼归的外婆。杜甫在重阳抱病登台,写下“明年此会知谁健?醉把茱萸仔细看”,字里行间强颜欢笑的怅惘,只有亲历离乡之后,方能心领神会。倘若思念只停留在纸上诗行,未免太过单薄。这份情愫总要落到一碗热粥、一通电话、一次推开门喊一声“外婆,我回来了”才算有了归宿。
如今,我在福建能源石化集团工作。每到重阳,单位都会组织慰问退休老同志。望着一众白发苍苍的身影,我脑海里总会浮现外婆坐在竹筛前翻拣茱萸的模样。慎终追远、敬老爱老,这些流传千年的古训,落到现世烟火里,不过是一份惦记,一份能常相见的温暖。
那天夜里,我拨通外婆的电话。听筒那头传来她熟悉的声音:“今天又晒茱萸了,特意给你留了一份。什么时候回来?长荡湖的螃蟹正是最肥美的时候。”我张了张嘴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应了一声“好”。挂断电话,拉开抽屉,那枚褪了色的香囊静静躺在那里,凑近轻嗅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香萦绕。
一枝茱萸思念长,秋风万里有归处。愿天下长者:岁岁重阳,皆如意;年年怡乐,长安康! (蔡庆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