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,父亲带我来到晋江读一年级,因为年纪小又不会说闽南话,所以看书成了我唯一的兴趣。
那时候我住在青阳大厦,电梯下楼往现在晋江一中的方向走上几百米就有一家诗鑫书店。这是一家很简单的书店,总共就一层,屋子户型细窄长条,不大,但书架摆满了全国各地的青春文学杂志,那些杂志的名字起得都很有诗意:《花火》《萌芽》《意林》《读者》《爱格》《青年文摘》……都是我第一次见到。小时候没有钱,买书不多,主要是“蹭书”看。但任凭你站在书架前翻书、看书,就是在那里看上一整天书,店员也不会赶你。我一直很纳闷书店怎么赚钱?只觉得和我一起“蹭书”的周边人,都不像有钱买书的主,难道他们在做“慈善”?是想给予如我这样贫穷人家的孩子最大的关怀,所以才让我蹭了那么多的书看吗?
2007年暑假,我从福州武校归来,发现那家书店果然“倒闭”了,它悄无声息地搬到了我家楼下。只是再踏进去时,那份曾经纯粹的静谧已然褪去。看书不再是可以随意席地而坐的消遣,而是被规整在专属的桌椅间,伴随着咖啡与点心的香气。后来翻阅资料才恍然,这其实是效仿了台湾书店的模式。在资本与政策的推波助澜下,大批书店纷纷迎来了所谓的“华丽转身”。似乎不卖些咖啡西点,不点缀些艺术摆件,不添置些沙发、花草与炫目的灯光,便再也撑不起“书店”这块招牌了。
我也豪横消费了一把,去二楼看书。坐在精致的沙发上,看着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包装精美的文创产品上,耳边是轻柔的轻音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。环境确实比以前好太多了,但我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。或许是我的思想保守,总觉得这世上应该有些恒定的东西才好。飞速变化的时代,书店当然应该有所变化,但从本质而言,书店不是咖啡馆,不是会客厅,不是打卡地,也不是各种秀的舞台。书店里,书应该是绝对的主角,不应该让其他的东西喧宾夺主。
多年之后,我不知道搬了多少次家,也很少再光顾这家奇怪的“书店”。今年秋天,刚好我的小外甥到了认字的年纪,于是我便带着他去买字典。小外甥跟在我的屁股后面,我们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家书店。我走进去看看,一楼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,只是二楼的“vip座”又多了几个书架。我问店员字典在哪里?她没说话,只是指指楼上。我们踩着木楼梯上了楼,楼上挤满了埋头看书的孩子,几乎连个落脚的缝隙都难寻。四面的墙边,书架上清一色地码着成套的大厚本精装新书,透着股崭新的油墨味;唯独中间的几个空位上,还零星摊放着些旧书。就在书架最底层的角落里,那一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彩色封面,正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。《花火》《萌芽》《意林》《读者》《爱格》和《青年文摘》……它们竟然都还在!
在这个略显拥挤、新旧交替的空间里,它们就像是一群不离不弃的老朋友,依然在原地默默守候着。看着那些充满诗意的名字,青春的记忆扑面而来,如故人重逢,那样的亲切。原来,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转而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陪伴着每一个热爱文字的孩子。 (翁郑榕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