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亚瑟有一篇文章《书架上的半拉子工程》,记其藏书中的各种“不完全版”。文中提到巴金译的赫尔岑《往事与随想》,巴金只译了第一册(原书共八卷,巴译含前两卷),后因创作《随想录》搁置了,赫书巴译版也就成了一个半拉子工程。这个“半拉子工程”我也恰好有一本,是工作后不久从矿图书馆那早已散乱一地的旧书中“捡”来的,内页发黄而近于褐色,封面陈脆得不敢频繁翻卷,惟恐撕裂破相。也因此,这个“半拉子工程”至今还算品相完整,是我为数不多真正的藏书之一。
巴译版赫书,最早阅读于三十年前。彼时我尚在某矿区实习,与矿区隔条铁路有一个小镇,镇里有一家租书小店,所租之书大抵分两类,一类大约是中年店家积年购藏的文学书籍,另一类则是彼时租书市上流行的武侠、言情小说。许是缘之所至,于林立书脊间拾起这一册。说不清是随手撷取,还是几经挑选;只是残缺的记忆,总偏爱将过往美化。犹记得翻阅时,店家还颇有些好奇:“小伙子,你喜欢看这类书?”我一边翻着书页,心里尚有些不确定,只答:“先翻翻看吧。”“不着急,慢慢看。”店家说着,还倒了杯水给我,热情得着实有些出乎意料。
那天是哪日,本该记住的。可惜彼时我已经不太写日记了,不似一年多前每日不辍,若实在无事可记也会涂写几行心情。及今想来颇为怪异的是,那天我竟然没有把那本书租回去看。虽说手头拮据,租一本书原也负担得起,只是往后每逢闲时路过,便进店接着翻看,店家也从不介意我折起书页。实习期间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把巴译版赫书看完了。在那时,这本书还算不得半拉子工程,其后又九年巴金才走的。
惭愧的是,我竟不曾记下店家的姓名,连店名也早已忘却,唯独他的模样,依旧清晰。他若还健在,也定是白发皤然抑或谢顶可鉴,但我也一定能认出他来,这一点我非常肯定,于一向脸盲的我也算得一个例外。那个小店,包括路边几乎所有房屋,如今已经拆了个干净。遍地残砖瓦砾,或芦雪摇曳,或为垃圾所覆,触目黯然。据说原本是拆迁地,奈何房市下行,遂至今拆而未建,成了另一个更大的半拉子工程,在某个城市的边缘风吹雨蚀。 (刘以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