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月亮也有乡愁,它圆的时候,该先照着北方的麦田,还是南方的稻田?
凌晨的炉顶,风里已经裹上了初秋的凉意。我刚抄完炉顶汽包的压力,顺手把记录本塞进工具包,抬头就撞见了那轮月亮——比前几日在监控里瞥见的又圆了一分,清辉泼在灰白色保温棉上,像撒了一层薄霜。
安全帽檐还沾着白天的余温,我摸着兜里那块五仁月饼,被体温焐得发软。这是母亲上周从老家寄来的,快递单上特意标了“加急”,怕北方的干货到了南方的湿热里走了味。我捏着月饼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中秋前夜总要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揉面:核桃仁、瓜子仁、芝麻仁等五种馅料均匀地拌在一起,灶膛里烧着的柴火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。“五仁就是五谷丰登,”她总这么说,“吃了这个,来年地里就有好收成。”
可如今我守着的不是地里的庄稼,是锅炉里的火焰、汽轮机里的蒸汽。南方的月饼我也吃过,同事从家里带来的蛋黄莲蓉,咬一口甜得发腻,内馅软滑得像这边的雨季。起初我吃不惯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后来才明白,应该少的是灶膛柴火的“噼啪”声。北方的五仁是硬的,嚼起来咯吱响,像父亲耕地时犁铧翻起土块的声响;南方的月饼是软的,甜得绵密,像厂区外海滩上的涨潮声。两种味道,隔着千里路,却都在中秋这天,把“团圆”两个字嚼得实实在在。
风是不是又来了?今晚应该带了很多思念吧。我把兜里的五仁月饼轻轻按了按,没拆开,只是感受它的轮廓。远处城市的灯火亮得稠密,像一片倒悬的星海——那是无数个窗口的团圆,是空调运转的嗡鸣,是冰箱冷藏室里冰镇的月饼。而我脚下这台机组,正把这些光亮送出去:每一度电都沿着银线,流进那些亮着灯的窗户,流进那些等着团圆的饭桌。若是此刻我贪恋着自家桌上的那盏暖黄,松开了手里的监盘按钮,这满城灯火里,又会有哪一盏,悄悄暗下去?
母亲总说,月亮圆了人就该聚。前两天又打来视频电话,说今年月饼多买了几种口味。“你爸非说你今年能回来呢。”她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我没说话,这月饼放着放着就硬了,跟你小时候啃的锅盔似的。”我盯着屏幕里那轮月亮,忽然觉得它和炉顶上的一模一样——不管在北方还是南方,不管照着麦田还是厂房,它圆的样子,难道还会因为地域不同而走样吗?
口袋里的对讲机忽然响了,是集控室的呼叫。我回过神,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蹭过那块五仁月饼的边角,像是蹭过老家秋后微硬的土壤。下炉顶的时候,月亮偏了西。不过那块五仁月饼还妥帖地放着,像揣着一小块北方的秋天。风从背后推着我,往厂房的方向去——那里有轰鸣的机器,有跳动的数据,有我守着的另一场“团圆”。我们守着这炉火,把光和热送出去,送到千里外的北方,送到海岸的南方,这算不算,也是一种团圆?
原来所谓团圆,从来不只是坐在同一张桌前吃同一个月饼。就像这月亮,不管照着哪里,都把清辉匀给每一个人。
而我和我的同事们,就是那群在炉顶望月的人——用北方的硬气守着机组,用南方的细腻盯着参数,把对家的思念,揉进每一度电里。
天亮了,我换下工装,捏了捏兜里那块还没拆封的五仁月饼,像一颗还没落下的眼泪。抬头看,月亮还挂着,只是淡了。可我知道,今晚它还会圆起来——像母亲揉的面,像灶膛里的火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——团圆。 (段彦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