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炉顶的风与穿堂而过的故乡
文章字数:1,100
  炉顶的风不知是从哪里起的,呼啸着,拂在脸上,滚烫的,像刚出炉的灰。但这风,不在都市的楼宇间,也不在故乡的田埂上,而在五十米高的炉顶。我沿着一条灰扑扑的钢格栅平台慢慢走着。路是曲折的,像一条被人随手抛下的绳索,懒懒地卧在纵横交错的管道之间。这里没有都市晚风的温柔,只有裹挟着煤灰与热浪的气流,将高温强行撕散,让我得以在这钢铁巨兽的脊背上,继续着日复一日的巡检。
  汗水不只浸透衣服,更顺着安全帽的内衬滑落,顺着眼角淌到了嘴角。这汗水里的咸涩,总让我想起母亲晾晒在竹竿上的被子,吸饱了阳光和风的味道。此刻,炉顶的风虽烫,却像极了年少时穿过村口老槐树繁茂枝叶的低低私语声。只是,故乡的风带着田野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,而这里的风,带着钢铁与灰渣混合的气息。
  我走得很慢,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数清鞋底与格栅每一次亲密的摩擦。步子也小,小得像是在用脚掌一寸一寸地丈量这片滚烫的土地。有时看见一只蚂蚁,背着比自己身体大上许多倍的食物,匆匆忙忙地在铁板的夹缝中赶路。我便停下,不是真的停下,只是步子放得更缓。这画面,像极了年少时赤脚踩进松软泥土里的我,也像极了那个追着秋风捡拾野果的孩童。只是,那时的风是暖的,混着破土麦苗的清新;而现在的风,是烫的,混着机组运行的轰鸣。
  回到集控室,坐在电脑前,眼前的曲线便成了我新的牵挂。那是机组运行的脉搏,平稳时如静谧的荷塘月色,波动时却如夏日的气温,一路飙升,让人心惊肉跳。这曲线的温度,竟与记忆中夏季的燥热一样,让人焦灼,又让人清醒。我看见压力表上的指针微微颤抖,听见引风机的轰鸣声中夹杂着一丝不和谐的摩擦音,这细微的声响,比都市车流的喧嚣更让我在意。因为我知道,这声音的背后,是人间烟火的安稳,是无数个像我母亲一样,在黄昏炊烟里等待归人的守望。
  那么,我呢?我抬头望了望前方。路还在延伸,依然看不到尽头。天色是一种沉静的、半透明的颜色,既非热烈的午,也非微凉的夜。我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,也不知道最终会抵达哪里。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?我不再去看那些远去的、模糊的背影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鞋尖,看着它如何抬起,又落下,在滚烫的钢格栅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淡淡的印。
  是的,就是这样了。无论快慢,往前走就好。每一步,便是全部的意义。故乡的风永远温润,是我心底的避风港湾;而炉顶的风滚烫炙热,是我撑起前行的脊梁。流年随风远去,褪去少年稚气,淬炼初心,却吹不散扎根心底的乡愁与责任。往后无论身在天涯,只要柔风拂面,便如同重回故里;只要炉顶的风还在吹,我便知道,我守护的光和热,正照亮着远方,也照亮着回家的路。
  有风自来,有念可依。此心安处,便是归乡。 (段彦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