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刚过,朋友送来两盒茉莉花茶,笑称是请我的入秋第一杯“奶茶”。我回家冲泡一杯,香气浓郁,味道极好。
我酷爱花茶,尤爱茉莉,却是因了“东哥”。东哥是父亲的好友,敞亮、热心,讲茉莉花茶更是头头是道。几年聊下来,颇有心得。他的那句名言“世界茉莉花看中国,中国茉莉花看福建,福建茉莉花看福州”,令我印象深刻——难怪茉莉是福州市花。
福州人喝茉莉花茶,是祖辈传下的习惯,就爱这口清香。茉莉原产印度、波斯一带,西汉时随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东南沿海,落地福州。《南越行纪》中便有记载。彼时只作观赏,尚未入茶。
至宋代,福州人开始尝试以茉莉熏茶,虽工艺粗糙,却开风气之先。明代窨制技术渐趋成熟——傍晚采花、拼和、通花、起花、烘焙,现代工艺底层流程由此定型。清代乃其高光时代,咸丰年间列为贡茶,五口通商后福州开埠,1860年前后更成世界第一茶港,花茶远销海内外。抗战时期产业凋零,新中国成立后复苏,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鼎盛期曾占全国六成份额。此后本地成本上涨,鲜花种植缩减,加工商转至广西横州采购。工艺留闽,花源易地。
这便引出了国内三大茉莉花主产区的格局。广西横州市,当今的“世界茉莉之都”,产量占全国八成,双瓣茉莉花香浓烈奔放,花期长、产量大,市面上绝大多数口粮花茶皆源于此。四川犍为,川派茉莉核心,三百余年种植史,金犍茉莉香气温润,碧潭飘雪多取于此。而福州,虽本地单瓣茉莉种植面积不大,却凭千年非遗窨制工艺稳坐高端,其香清雅内敛,带独特冰糖甜韵。另有云南元江,干热河谷中开花最早,民间常与之并提,而公认三大产区仍是横州、福州、犍为。
1985年,茉莉花正式定为福州市花。2011年,福州获授“世界茉莉花茶发源地”;2014年,福州茉莉花与茶文化系统入选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,窨制工艺列入国家级非遗;2022年,该技艺更跻身联合国人类非遗,成就“双世遗”殊荣。
古人云:“师者,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。”有了东哥师傅的启蒙引导,我便开始尝试喝起了花茶。凡事我总想弄个明白,所以专程去了一趟福州茶厂。茉莉花茶制作工序,一般以春季采摘的烘青绿茶为茶坯,铺一层新鲜的茉莉花苞打底,用早上采摘的花骨朵,窨制茶坯。制作花茶一般在晚上,单瓣茉莉花晚上开放,花吐芬芳,茶吸馨香,双向奔赴,相得益彰。待花苞绽放,制茶师傅便将冷却的茶坯与鲜花按配比充分拌匀,堆成茶堆,这便是“拼和”。现在市场上还流行玉兰花加茉莉花的“双拼”组合,我觉得那香味太呛了,还是单茉莉比较温和。
茶叶在堆中贪婪地吸附着鲜花释放的芬芳,进入窨制阶段。随着鲜花吐香,堆内温度会不断上升。此时便需“通花”,即扒开茶堆翻拌、摊凉散热,以防高温闷坏茶叶与鲜花。待温度降下,再重新收堆继续窨香。当鲜花吐香完毕、花朵萎蔫,便到了“起花”的环节,用筛机将干茶与废花分离,因为失去香气的花渣绝不能留在茶里。吸香后的茶叶含有较高水分,还需经过低温烘焙来锁住花香,烘后摊凉。
这“拼和、通花、起花、烘焙”便是一次完整的窨制。想要更高的香气层次,便要如此循环往复,历经三窨、五窨乃至九窨。一斤上好的花茶,采用明前一芽一叶初展的嫩茶为茶底,再用六到八斤茉莉花窨制,经过八次乃至十二次窨花,反复氤氲,方成珍品。
关于饮茶之理,清代医家王士雄在《随息居饮食谱》中曾有过精辟的论述,他指出茶能“清神少睡,去痰热止渴”,但同时也提醒,若脾胃虚寒者过量饮用,则易“冷脾胃,乃引贼入室”。这番话深得我心,凡事有利必有弊,饮茶亦然。我本胃寒畏冷,但茉莉花茶经过反复窨制与烘焙,茶性已褪去生涩,变得相对温和。
如今写作时,我总喜欢沏上一杯,呷上几口,冲饮三次。那温润的茶汤滑入喉中,既提神安心,又不至于伤及脾胃,实为案头良伴。 (翁郑榕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