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夏入伏,大暑携着满城热浪缓缓而来。热风轻轻拂过莆阳的红砖古厝,混着草木的清香,漫过家家户户的小院檐角。对很多人来说,大暑是闷热难熬的酷暑,可于我而言,这个时节从来不只有燥热,它藏着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家常烟火,藏着独属于家乡的温柔记忆。这座被誉为荔城的小城里,总在大暑时节被满树荔枝染红、浸透甜香。年复一年,节气轮转,这份盛夏独有的光景却从未改变。
莆阳的夏天,是从一树树荔枝泛红开始的,而大暑,正是妃子笑熟透的最好时节。我总爱站在院中的老荔树下,看层层叠翠的绿叶,坠满半红半绿的果子,浓艳染着红妆,像少女含笑的眉眼,温柔又灵动。杜牧那句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典故的影像划过脑海。旧时深宫为这口鲜甜奔赴千里,耗时耗力,而我们莆阳儿女何其幸运,不必等候风尘车马,无需重金求取,抬眼便是荔枝,伸手便能摘下一树清甜。果肉饱满多汁,裹挟着整夏的阳光与雨露,一口入嘴,香甜四溢。对比古时的珍贵难得,才更真切体会到当下的安稳幸福,平凡烟火里触手可及的风物温柔,便是最踏实的人间暖意。
在我的家乡,大暑除了是一个节气外,还蕴藏着代代相传的家庭习俗,藏着祖辈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,藏着寻常日子里道不完的暖意。大暑湿热最重,长辈们素来信奉“以热制热、温补度夏”。酷暑之日,最隆重的便是一锅文火慢炖的羊肉汤。好的食材,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。天刚微亮,奶奶便会起身忙活,精选鲜嫩羊肉,慢火细炖数个小时,不添加重佐料,只保留食材本身的醇厚鲜香。
有暖汤温养,便必有清甜解暑。大暑吃荔枝,是刻在莆田人骨子里的仪式感。家中的荔枝从不冰镇冷藏,奶奶说,井水冰镇的果子,才是盛夏最地道的滋味。清晨摘回的妃子笑,带着枝头的晨露,泡在深井凉水中静置片刻。捞出来的荔枝微凉不寒,果肉水润清甜,刚好消解三伏天的闷热,一口下去,满是夏日清爽,这是独属于家乡的盛夏清欢。
我总爱坐在老宅的石阶上,一颗一颗剥着妃子笑,看赤红的果皮落在青石板上,汁水沾满指尖,扑鼻而又甜腻。大暑的午后,有蝉鸣,有凉风,有满院的荔香,还有孩童们嬉闹的欢笑。爷爷总会坐在竹椅上,一边摇着蒲扇,一边和我聊莆阳荔乡的旧事,聊蔡襄的《荔枝谱》,聊千年古荔的岁岁枯荣,述说着这片水土与荔枝缠绕千年的缘分。我才慢慢明白,舌尖的清甜不只是时令风物,更是兴化古城里代代延续的文脉与情怀。
年年大暑,岁岁热浪,小城的盛夏始终热烈滚烫。而我每次回到老家,喝一碗暖汤、尝几颗荔枝,奔波的疲惫与酷暑的烦闷便会尽数消散。原来,我们坚守的节气习俗,从来不是刻板的形式,而是家人们之间最温柔的牵绊,是老祖宗留给我们最踏实的归属感。
世间节气轮转,风物年年相似,可藏在烟火里的亲情与果香,最是动人。大暑极热,人间极暖,一树妃子笑红透了枝头,一缕鲜香温柔了盛夏时光,也珍藏着我对故乡、对家人最绵长的眷恋。岁岁大暑,荔香如故,温情如初。 (高伟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