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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山的馈赠
文章字数:1,002
  我是土生土长的矿山孩子,一辈子与山相伴。旁人看山,看的是风景、是景致,可在我心里,这座沉默的大山,藏着我全部的童年记忆,藏着父辈的辛劳,也藏着滋养我们几代人的温柔恩情。
  奶奶知道哪片坡的蕨菜最嫩,哪里藏着新发的竹笋。天刚亮,她挎着竹篮上山,一锄头下去,就能挖出还没冒出土的嫩笋。石缝里的苦菜带着草木清气,微苦爽口。遇到背阴岩壁上的兰花,她便小心翼翼连土带根挖回来,栽在破瓦盆里,给家里添一缕山野清香。
  母亲最擅长找各种草药。溪涧湿地上的鱼腥草、路边的车前草、攀在墙头的肺炎草,她都认得。采回来洗净晒干,收进瓦罐存着。那时候我咳嗽了,她便抓一把煮水,黑褐色的药汤苦得我皱眉,却总能把夜里的咳声压下去。普通人只当这些是不起眼的野草,可在母亲的眼里,它们就是守护家常的良药。
  放学的我们像一群自由的小鸟,扑进山脚的林子里。桑葚熟得发紫,手指染了色,嘴角也是,回家总要被大人笑骂。野草莓躲在刺丛下,红得透亮,甜里带着微微的酸。而夏日午后蝉鸣阵阵,我们举着缠了蛛网的竹竿粘知了,听着翅膀扑腾的声响,满心欢喜。夜晚萤火虫更是耀眼,常常被我们装进蚊帐。
  山里人常说,大山从不吝啬。它馈赠的不只是能入口的、能玩的,还有藏在幽深地底的珍宝。
  矿工的孩子都知道这个秘密。山脚下有条铁路,黑色的煤车每天轰隆隆地碾过枕木,混着山间风声、带着清脆的铃声,一路出井,煤灰落在路边的树叶上,积了厚厚的一层。我们的父亲、祖父,都是穿着蓝色工装下井,一身洗不尽的煤灰回家。挖出黑色的煤块,过着红火的日子。矿上的人管煤叫“乌金”,说它是大山用千万年时光酿成的珍宝,它撑起了无数矿山家庭的柴米油盐,撑起了我们读书求学的希望。
  父亲常说,山养人,人亦当养山。年少时不解其意,现才读懂这份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道。大山给予我们草木疗愈、野果欢愉、乌金暖冬,予我们清风明月、烟火生计。这是大山无声的滋养,是父辈默默负重的守护。
  时代变迁,热闹的矿山渐渐安静下来。那列拉煤的火车已经停运,铁轨锈迹斑斑,枕木间长出了野花。当年团员们种下的小树苗,如今已长成密密的林子,台风来时,它们手挽着手,把风挡在山外。废弃的矿坑被一点点填平、覆土、种草,曾经满是矸石与煤灰的土地,重新长满青绿。风雨洗去了经年的煤灰,山林重归青翠,晚风穿过林梢,轻柔又安宁。
  如今满目青山、草木新生,便是我们回馈大山最真诚的心意,护它岁岁长青,与它共生共息。 (刘冬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