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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味是一种乡愁
文章字数:1,085
  我的胃里住着一座闽西小城。每当夜深人静,它便开始轻声呢喃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,描述着簸箕板的柔韧、芋子饺的软糯,以及那碗涮酒的醇烈。我知道,那是乡愁在说话。
  连城的清晨,是被米浆的清香唤醒的。
  街头的老店里,师傅舀一勺米浆倾入竹簸箕,手腕轻转,浆液便均匀铺开如薄纱。入笼蒸煮片刻,米皮初成,剔透如玉。趁热揭下,裹上炒香的香菇、蔬菜、肉末、猪油渣,卷成条状,洁白莹润如新雪。抹上一层葱油——这便是簸箕板,家乡人最寻常的早餐。
  在异乡多年,我尝过很多米制品。广式肠粉太精致,像养在深闺的小姐;云南卷粉太驳杂,酱碟乱了分寸。个人感觉,只有簸箕板保持着乡野的朴素,米香纯粹,馅料克制,一卷入口,是山泉水滋养出的清甜,是连城人骨子里的实在。
  如果说簸箕板是清晨,芋子饺便是黄昏。
  奶奶做芋子饺时,我总趴在灶台边看。她选连城本地芋子,蒸熟剥皮,趁热混入木薯粉反复揉搓,直到变成光滑柔韧的米白色面团。面团在她手中仿佛有生命,扯成小剂子,擀成圆皮,包入猪肉、香菇、冬笋调成的馅料,捏成月牙形。
  煮好的芋子饺晶莹透亮,隐约可见内馅。咬开,外皮软糯弹牙,带着芋头的天然香甜;馅料咸鲜,汤汁溢出。奶奶总是先吹凉再递给我,皱纹里全是笑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  芋子饺于我,是奶奶手掌的温度,是厨房的昏黄灯光,是家人围坐的团圆。每年除夕,全家包芋子饺的场景,是我对“家”最具体的想象。
  而最能唤醒乡愁的,是那碗涮酒。
  涮酒不是酒,是连城独有的食俗。当地米酒入锅煮沸,将切好的猪肝、瘦肉、小肠放入特制容器,拌上当地特色香草,在沸酒中快速涮烫,几秒即熟。米酒渗入肉的肌理,酒香与肉香交织升华。吃时蘸小料,入口先是酒香,继而肉鲜,最后是米酒的甘甜回味。
  外人看涮酒,不过是“酒煮肉”。但对连城人而言,它承载着最深沉的情感。宴客时有它,游子归来时有它。小时候,父亲带我回老家,长辈总会张罗一桌涮酒。男人们围坐,酒杯碰撞间,故乡的山、故乡的水、故乡的人情,都化在这碗酒里。
  如今,城市超市有全球食材,餐厅有各地风味。我用尽办法复制故乡味道,却始终差一点。差的是冠豸山的晨雾,是文川河的流水,是街头巷尾的乡音,是守在灶台旁期待的心境。
  我终于明白,口味是一种乡愁,是离开后才发现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印记。那些味道不只是味觉记忆,更是故乡教给我们认识世界的方式——真诚、淳朴、浓烈。
  每当乡愁涌起,我便走进厨房,蒸一碟簸箕板,煮几个芋子饺,温一碗米酒。热气氤氲中,仿佛回到连城清晨,回到奶奶身旁,回到那个用食物丈量距离的小城。
  食物是故乡寄来的信,而我是那个永远读不腻的收信人。 (傅松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