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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岁端阳 艾草年年香
文章字数:1,631
  许多年以后,每当我在端午时节穿梭在城市的街头巷尾时,总能看见种类繁多的礼盒粽、工艺香囊,河边也偶有龙舟擂鼓,可我总觉得缺了一些旧时的烟火气。在我心中最惦念的,仍是儿时乡下外婆家的端午,一院艾香、一锅粽米、一门老习俗,拼凑成再也回不去的岁月。而每逢农历五月,每当湿热风起,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时,尘封的记忆便会缓缓苏醒。
  老家坐落在江南水乡,雨水丰沛、草木繁茂,老一辈恪守时令风俗。老话讲五月是毒月,湿热蒸腾,五毒滋生、疫病易发,古人没有完善的医药,便依托草木、习俗驱邪祈福,慢慢形成悬艾挂蒲、缝制香囊、系五彩绳、包粽赛龙舟、艾草沐浴等端午民俗,代代沿袭,融进寻常日子里。童年时的我,每逢端午几乎都在外婆的青砖小院度过。
  端午前一日天刚破晓时,外婆便早早拎起竹篮,牵着我去往后山采艾草与菖蒲。外婆深谙草木习性,只采带露新艾,叶片厚实香气足;菖蒲要剑叶挺直、根茎粗壮。她一边采摘一边闲谈典故:“艾草性温除湿驱虫,菖蒲形似利剑镇宅挡晦,一柔一刚悬于家门,护阖家四季平安。”年幼的我跟在身后胡乱采摘,起初厌烦艾草清苦的气味,长大漂泊在外,才发觉这朴素香气是故乡独有的安心味道。
  直到我们满载草木归家,外婆便会取棉线将艾蒲两两捆扎,整齐地挂在大门两侧、窗台、天井围栏。青绿枝叶衬着斑驳老砖墙,微风穿院,清香萦绕全屋,小院一瞬间就有了端午的韵味。
  挂完草木,便是缝制香囊,也是我儿时最期盼的事。端午古称浴兰节,先秦古人采兰煮水沐浴洁身,慢慢演化出佩香囊的习俗,民间俗语“戴个香草袋,不怕五虫害”。外婆的樟木箱常年存放晒干的草药:藿香、白芷、艾草、薄荷、陈皮,都是平日陆续晾晒所得。小院暖阳融融,她铺开裁剪好的五彩绸缎,握着我的小手穿针引线。我针脚歪斜,外婆耐心修补,我们做成粽子形、葫芦形、平安款各式香囊,填满草药,缀上流苏丝线,小巧的香囊随身佩戴,暗香随身。
  香囊完工,外婆拿出青、红、白、黑、黄五色丝线,对应五行,缠在我的手腕脚踝。老习俗里,五彩绳寄托祛病纳福的心愿,不可随意扯断丢弃,要等到端午后第一场大雨,解下扔进河水,流水带走病痛晦气。儿时我年年谨记,静静等候雨天送绳入水,懵懂间把外婆的牵挂藏在心里。
  日头渐高,厨房开始筹备包粽子。端午食粽始于先秦,本是祭祀先祖的供品,魏晋后附会屈原的故事,被赋予缅怀忠贤的深意。外婆头一晚就泡好圆糯米,院中晾着往年留存的野生箬叶,柔韧鲜香。家里常年备着甜、咸两种馅料,红豆蜜枣做甜粽,腌制的五花肉搭配咸蛋黄做咸粽。外婆折叶成漏斗状,填米放馅、捆线压实,一个个粽子棱角规整。我包的粽子则松散漏米,歪歪扭扭,惹得外婆不住轻笑。
  粽子入铁锅,柴火慢焖两个时辰,箬叶与米香顺着炊烟飘满整条巷子。等待熟粽的间隙,村前河道愈发喧闹,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拉开帷幕。龙舟竞渡源自上古龙神祭祀,后人凭吊屈原,绵延千年。河面龙舟彩饰鲜亮,鼓手立于船头把控节奏,桨手齐挥船桨,浪花四溅,岸边村民欢呼呐喊。我依偎在外婆身旁看热闹,震天锣鼓伴着吆喝,是独属于水乡端午的沸腾。
  日暮龙舟散场,锅里粽子恰好熟透。掀开锅盖热气蒸腾,外婆捞粽过凉水,剥好蜜枣粽递到我手中,软糯香甜,是刻在味蕾上的端午滋味。晚饭过后,外婆烧一大锅艾草温水,遵照古俗艾草沐浴,祛暑避虫,安然度夏。小院艾香未散,衣襟香囊留香,腕间彩绳微动,便是童年最圆满的端午。
  岁月飞逝,求学工作后我远离故土,再也不能常年回乡陪外婆过节。城里端午物资丰盛,却少了乡土温情。流水线粽子少了箬叶原生香气,量产香囊没有手工针线的温度,商业化龙舟赛事也缺了乡里街坊相聚的热闹。
  每逢端午来临,我总会想起后山采艾的清晨、灯下缝囊的午后、柴火煮粽的烟火、河畔震天的龙舟鼓。长大后方才明白,所有端午民俗,都是先辈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,是长辈藏在琐碎仪式里的惦念,也是中华民族绵延千年的文化情怀。
  又是一年艾叶发青,粽香满城。故人安好,旧院犹在,年年端阳,年年思念,一缕艾香,牵绊半生故乡情。 (游淑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