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少归家,盼的是假期;如今回乡,念的是母亲。每次回去,她总是静静立在门口,默默等我归来。
岁月辗转,我也成了母亲,才慢慢察觉母亲身上悄然的改变。每当我对着孩子厉声说教,为课业琐事焦躁动气时,母亲总会轻声劝阻:“不必太过严苛,孩子的灵性,要好好护着。”就连视频里见我急躁训娃,她也温柔宽慰:“他们还小,慢慢教就好。”寥寥数语,总能抚平我心底的浮躁。
她现在的包容,软得像春日的暖阳,好像能接纳孩子所有的懵懂与莽撞。可每当我望着她眼角渐深的皱纹,那些藏在童年里与她斗智斗勇的往事,就会蓦然涌上心头,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。
小时候,家里的电视机放在母亲的卧室里,那是我心心念念的奢望。母亲不许我多看电视,每次出门,都会把卧室门锁得死死的。可孩童的好奇心,哪里抵得过电视里的诱惑。记得有一次,趁她不在家,我盯着卧室门上那扇小窗,忽然动了歪心思。我索性拆下阳台那根老旧粗实的晾衣竹竿,费了浑身力气,小心扛在肩头,慢慢挪到卧室门口。又搬来凳子垫高身子,费劲地将长竿顺着窗缝伸进去,一心盼着能用杆头碰到电视开关,悄悄看上片刻。
谁知手一抖,竹竿直直掉进了卧室,发出一声闷响。我扒着小窗,望着那根够不着的竹竿,一下子慌了神,满心都是怕被母亲发现的惶恐。可母亲推门回来,看到这一片狼藉,竟没有厉声斥责,只是满脸无奈,哭笑不得。
从那以后,母亲的“防备”更加细致了。她会悄悄查看电表度数有没有变化,会伸手摸摸电视机后盖烫不烫,用这些笨拙又认真的方法,和我暗暗较劲。我斗不过她的严厉,索性放弃了看电视,转而抱着收音机,听里面的故事和歌声,打发童年的时光。
那时候总觉得,母亲的爱带着棱角,藏着不容商量的严苛。我不明白,她为什么不肯多给我一点“自由”,非要在这些小事上跟我斤斤计较。
直到自己扛起为人母的责任,才惊觉:我对孩子的呵斥与严苛,对他们作息、玩乐的细致管束,竟处处都是母亲当年的模样。原来,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方式,早已在岁月流转中,成了我不自知的本能。
我常常对着月色想,这到底是人们常说的“隔代亲”,还是岁月让母亲慢慢老去,也让她终于在时光里学会了如何温柔地对待孩子?
或许,母亲从来都没有变过。她当年对我的严苛,是为人母的期许与责任,是盼我成才、怕我走弯路的牵挂;如今对孙辈的包容,是历经半生沧桑后的通透,是看尽世事繁杂后,只想留给孩子们最纯粹的温柔。
原来所谓母爱,从来都是一场随着时光不断沉淀的深情——从严苛到温柔,从期许到包容,不过是换了种方式,把最深的爱,藏进岁月的点滴里。而我,在母亲的爱里,从孩童长成大人,也终于在岁月的轮回中,读懂了她所有的付出与深情。
爱有千万种模样,唯有母亲的爱,始终如初,从未更改。 (刘寒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