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细雨茸茸湿楝花,南风树树熟枇杷。”枇杷生长时节的雨,总带着三分凉意七分润,落在扫墓的山间便化作薄烟,将旧坟新碑一并笼住。上山的路依旧泥泞不好前行,后头的小娃们牵着大人的手,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地向前走着。油桐花落在草土堆里,被雨水泡得发胀。
我的老家多依山而居,祖坟隐在漫山遍野的枇杷林里。老宅后头有株老枇杷树,是爷爷临终那年亲手栽下的。而今十几年光景,青瓦屋檐下,仿佛总悬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暮色里轻轻摩挲着未熟的果实。记得他总爱穿深灰布衫,蹲在墙根下侍弄树苗,皱纹里嵌着泥星子:“枇杷叶子能止咳,等树长成,你爸咳嗽的毛病就能轻些。”说话时春阳正斜,树影在他佝偻的背上流淌,恍若时光投下的温柔注脚。
我趴在青石板上清理苔藓,指尖触到砖缝里新冒的野草,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总说:“祖宗的屋檐要扫得亮堂,草木旺了,地下的魂灵才晓得阳间春深。”拔除坟头周围的杂草时,湿泥沾在指甲缝里,凉意顺着掌纹往心里钻。供品里的红团还冒着热气,那是伯母天未亮就起身炊的。纸钱在火盆里蜷成金蝴蝶,灰烬乘着风往枇杷树上飘。老树枝上攥满青果,绒毛在雨里泛着鹅黄,伯伯哥哥们烧着金银纸叠的元宝,噼啪的火苗声宛如哀怨的乐曲,余音绕梁。
“棠梨花映白杨树,尽是死生别离处。”这句诗突然漫上心头,却应了这满山新坟旧冢间的枇杷青。雨丝里,我忽然觉得那些青果并非静止,它们正随着树枝轻轻摇晃,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季的话都说给风听。供果里的枇杷是去年腌的,琥珀色的糖浆裹着半透明的果肉。爷爷在时,总要等到头茬果熟透才肯尝鲜,说头茬果子沾着月华,能润到人心尖上。而今我望着满树将熟未熟的青黄,忽然懂得有些等待不必急于兑现——就像这树年年结果,而思念永远悬在将熟未熟的刹那。
下山时特意绕过后山潭。潭水倒映着龟山寺塔尖,涟漪晃碎了光阴。潭畔的野枇杷都长到了水面上,青黄的果实看上去仍旧将熟未熟,斑驳的潭水泛起阵阵涟漪……我忽然想起爷爷临终时的画面,仿佛那欲言又止的嘴角,仿佛那老态龙钟的皱纹,混着枝头坠下的滴答声,在昏暗的帐幔里织成细密的网,那时他攥着我的手,掌纹比老树根还糙。
回到老宅,檐前又坠下几滴宿雨,伯母又在准备午间的饭点,父辈们又在交流近日的喜闻见乐,大伯把红团掰成块,挨个递到大家手里;堂哥捧着茶碗,倒茶唠嗑;姑姑往火盆里添了把柴,火光映得墙上的枇杷树影子直晃;小娃们嬉闹玩耍,追逐打闹,温暖的氛围倒也喜乐融融。
阳光漫过龟山寺的塔尖时,我看见最早的那颗枇杷染上了橘色。我把从坟前带回的野枇杷供在佛龛前。烛光摇曳中,青果渐渐泛起金晕,仿佛他当年藏在粗陶罐里的麦芽糖,总在夜深时渗出最温柔的琥珀光。清风掠过树梢,满树青黄便懒懒散散地洒落星光,而思念终于酿成了可以触碰的甜。 (高伟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