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能是冥冥中的缘分,因为工作的调动,我再次来到了德化这片土地。
下班之后,我凭着模糊的记忆,打卡了几处旧地。大部分记忆早已埋葬在光阴的河流里,唯有零星的碎片——某栋建筑沉默的轮廓,某个身影模糊的笑意……还在时光的暗角闪着微光。
从金龙街前往以前的闽运公司,沿途街景早已面目全非。高楼如林,切割着天空,令我几乎辨不清方向。直到戴云酒店的出现,深埋的记忆忽然破土而出——是的,就是这里。二十年前,父亲从煤矿下岗了。为了撑起这个家,他拾起老本行,开起了煤车。那条路线简单却漫长:从天湖山出发,经井斗,最后停靠在德化戴云酒店附近稍作休整。有时遇到几个矿友,大家便结伴去附近的温泉泡汤叙旧,或谈缥缈的未来,或只是漫无目的地吹牛。那些话语早已随风而散,那份粗粝却温暖的心境,却仿佛还萦绕在石缝之间。
泡完温泉之后,父亲一定会去三角街吃稀饭,然后饱饱地回家睡个好觉。摊主是个和善的老奶奶,灶上永远煨着一锅白粥,热气腾腾。每次带我去,父亲总叮嘱我慢点喝,别烫着,自己却三两口就扒完一碗,然后笑着逗我细嚼慢咽。那碗稀饭清淡无味,却因有他在身旁,成了我童年最踏实的滋味。
还有一次,父亲带我去浐溪打水漂。他弯腰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,侧身一甩,石子在水面轻盈跳跃,激起一串涟漪。“看好了,要这样。”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,眼神却温柔。我笨拙地模仿,石头“咚”一声沉入水底,惹得他哈哈大笑。那一刻,溪水潺潺,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上,也落进我心里——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,原来快乐可以如此简单,又如此深刻。
如今,顺着戴云酒店,沿着干净的石板路向深处走去,那些我们父子并肩走过的脚印早已被岁月拭去,不复痕迹。浐溪水依旧平静流淌,仿佛从未改变,可当年牵着我手站在溪边的那个身影,却已走远。
站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,我忽然懂得:一座城最深的印记,从来不是建筑与街巷,而是它曾默默见证过的那些平凡时刻——一碗稀饭的温度,一块扁石划破水面的弧线,一个父亲在生活重压下仍愿意为孩子停下脚步的温柔。时光带走了昨日,却让这些瞬间在记忆的河床上结晶成琥珀——永远温热,永远剔透。
我曾以为去过一座城市,便是拥有了它。直到后来才明白,真正拥有过一座城,是在那里生活过——把日子摊开,揉进它的晨昏里,让脚步沾染它的尘土,用心跳应和它的脉搏。去过,不过是风景掠过眼底;生活过,却是让那城的烟火浸入骨髓,让它的风俗长成自己生命的纹理。
而德化于我,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更是父亲煤车驶过的尘烟;是三角街那碗温热的稀饭;是浐溪与丁溪交汇处那一声清脆的水响;是无数个平凡日子里,他沉默却坚定的背影。这座城市,以最朴素的方式,教会了我什么是生活的重量,什么是爱的形状。
多年以后,时光或许湮没了许多细节,可当我再度踏上那片土地,某种熟悉的气息便会从地底升起,像旧唱片里偶然响起的旋律,唤醒沉睡的知觉。那些消散的人和事,便在这蓦然苏醒的感知里,重新泛起温热的涟漪——而我知道,那涟漪的中心,始终有我的父亲,朝我微笑。
(翁郑榕)